创意

《龙虾》一部黑色现代婚姻法则

以荒诞的设定抨击现在婚姻基础的脆弱,讽刺独身主义的荒谬,一部天马行空的黑色喜剧。

1922年1月的布拉格,天气严寒,街道上空无一人,位于市区一栋破旧公寓的一间灰暗的房间里,一个男人蜷缩在火炉旁,炉中的炭火非常虚弱,随时可能熄灭。这个穷困潦倒、生活窘迫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瘦,脸色苍白,长期的营养不良使他眼窝深陷,凹陷处一双眼睛却目光如炬。局促的房间角落里码放着一堆无人问津、积满灰尘的手稿,寄给出版社的稿子迟迟没有回音,以往出版的作品反响平平,没有引起读者和评论家的关注,再加上经济上的拮据和家庭生活的缺失,使他本就忧郁敏感的内心雪上加霜。此刻,心灰意冷的他拿起书桌上尚未写完的手稿,丢进了炉火中,大量的燃烧不充分造成的烟雾弥漫在狭窄的房间里,突然,一条火舌喷薄而出,纸张熊熊燃烧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球上,他用火一样的目光望向窗外,炙烤着风雪中的布拉格。

电影《龙虾》用卡夫卡式的寓言,向世人揭示了社会的异化和个人如何反抗异化的社会。电影通过第一人称画外音的方式,给观众讲述了一个卡夫卡式的《变形记》故事。纵观整部电影,从头至尾节奏平缓流畅,人物刻画和呈现客观真实,营造的氛围压抑灰暗,颇为符合卡夫卡的用笔风格。《龙虾》的故事情节冷峻奇绝,使影片平缓流畅的表面下涌动着一股心理惊悚的暗流。

荒诞,向来是人们讽刺与反抗的一样利器。就像一个狡黠的辩论手,当对方想要气势汹汹的发难时,他却装疯卖傻的笑了。如果有人想要站出来指责这部影片里任何一个情节的不合理,指责任何一种讽刺的过火,那就像是个被傻瓜戏弄了的傻子,不同的是,傻瓜是装的,而你才是最可笑的。虽然如此,荒诞却不并不是漫天胡扯,想要用荒诞表达意图,则需要更加清晰的逻辑与理性。

假如我们的世界存在着一种法律或者自然准则,不相爱不结婚的人必须变成一种动物,你会选择什么?我们的主人公决定变成一只龙虾——这种动物生活在深海,具有蓝色血液,可以活一百多年并且终身有生育能力。显而易见,本片是一出脑洞大开的荒诞剧。一般而言,这种电影要么沦为不着四六的烂片,要么成为寓意深刻的经典。不管《龙虾》属于哪一种,看完它会让你心里“拔凉拔凉”的,无论你是单身还是已婚。

希腊怪才导演欧格斯·兰斯莫斯执导,他镜头下的故事总是诡异且严肃的,慢慢地看久了,心中荡漾出某种寒意。影片《龙虾》,又名《单身动物园》,就是建构在极端婚姻制度下的反乌托邦社会。单身就是罪,无论你是意外丧偶,还是感情破裂,只要是单身,你就会被送进“单身酒店”进行45天的“治疗”。如果治疗期间,你没有找到合适的伴侣则将被送进“动物转换室”,变成任意一种你想要成为的动物。

影片名为《龙虾》源于男主角的愿望,他希望如果失败后,实验室能够将他变成一只龙虾。因为龙虾的血是蓝色的,而且他喜欢海。龙虾在自然界中是典型的一夫一妻制,影片取名为龙虾也是暗含对婚姻制度的嘲讽。

影片中的角色们全部都是冷漠且严肃的,然而在如此荒诞的设定下,惊悚的音乐和严肃的画面反而让整部影片散发着诡异的喜感。严格而言,它应该是属于黑色喜剧的,但是很可惜的是,看到最后,你都没有办法笑出来,只是停留在荒诞得想笑,却被冷酷的故事剧情弄得心情异常沉重。

获得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奖的《龙虾》设定了如下情境,在未来的某个时代,单身是有罪的,每个人都必须找到相爱的另外一半,失去爱人的“孤独者”要么逃亡,要么被迫进入一家酒店,在四十五天之内找到爱人,否则将被变成一种动物——主人公大卫牵着的那条狗原本是他的哥哥,因为找不到恋人最后就变成了一条狗——这种古怪的情节也是影片的基调和风格——既可笑荒诞又悲凉残忍。在这四十五天之内,他们可以每天出去捕猎游荡在森林里的单身主义者,每捕获一个就延长在酒店居住一天,也就是晚一天变成猫猫狗狗龙虾什么的。这是本片故事的源头,按照电影叙事的一般规律,后来的矛盾冲突都会在这个奇异的前提下进行。影片编导恐怕受过《百年孤独》、《动物庄园》等带有魔幻寓言色彩的小说的影响,用荒诞怪异的手法来解构现实,漫无边际天马行空中饱含着辛辣的讽刺和绝妙的揶揄。

片子的慢镜头运用美到了极致,就像是在看一套动态的摄影集。我们在全世界的导演范围内遍寻擅长用慢镜头来表现人物情绪的导演,于是我们看见了中国导演王家卫。王家卫在《花样年华》中的一组慢镜头表现了对爱情的痴迷与渴望,而在这里,慢镜头营造出感觉是那种高贵与内心狼藉的极大反差,所要表现的却是对爱情的辩证思考。片子中有两处运用了慢镜头体现,第一处是在舞会上,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的寻觅舞伴,其实是纯粹因为严重后果的驱使。第二处是在丛林中猎杀,这同样是因为严重后果的驱使。这种慢镜头的表现下,我们看见了爱情中双方丑恶的一面。慢镜头放慢了动作细节,舞会上人们表情的虚伪浮夸和丛林里猎杀同伴的狰狞表情就如同放大镜一样呈现在我们的面前,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了恋爱双方中的虚伪与欺骗。

机械荒诞的规则

《龙虾》中,“速配酒店”里的管理人员和服务人员个个都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但在机械荒诞的规则面前,这一切都显得伪善而残忍。住进酒店里的单身男女,要在规定时间内找到另外一半,而其中一个重要标准就是寻找对方和自己的某个相同点。为了速配成功,影片中的一个角色不惜经常把自己鼻子磕破,因为他的目标对象老是莫名其妙地流鼻血。而主人公大卫在“追求”一个内心冷酷的女人时,对方考验他的手段就是假装被噎死,而大卫打动她的方法居然是对她的遭遇装作无动于衷。冰冷无情的夫妻生活开始了一阵子之后,最终大卫被识破了,因为这个女人故意残忍地杀死了他的哥哥——那条狗,而大卫没控制住自己的哀伤。影片用了极端的例子来把两性关系扭曲化,无情地挑衅着世人对于爱情和婚姻的传统认知。但我们可以脑补一下这个过程,在恋爱阶段,男女之间为了彼此结合,都在不同程度地迎合着对方,隐藏着自我,当激情过去之后,又各自把自己的面具撕下,露出本来面目,甚至不惜残忍地撕扯对方的伤疤,然后便开始漫长而无情的争斗。一如片中大卫和他“速配爱人”的最后杀戮。所不同的只是烈度不同而已,能承受这个烈度,就走下去,承受不了,就分道扬镳。特别是,在个人权利被充分肯定和物质选择极端自由化的现实世界,这种情景一再在我们的周围上演。别否认了,不是这样吗?

讽刺单身主义者?

《龙虾》也没有放过单身主义者,因为在酒店之外的森林里还游荡着一群不婚不爱者。他们在一个冷酷的女首领控制下,逃避着追捕并不断找机会破坏酒店里的那些两性关系。颇具讽刺意味的是,酒店女经理和她的爱人之间的所谓爱情,在这些独身者一个简单的考验之下,迅速土崩瓦解。而这一幕是否也在讽刺着单身主义者因为个人际遇中所受到的伤害,以及由此而衍生出来的偏执和极端?心魔作祟,境由心生,你有什么样的遭遇就会有什么样的联想,见仁见智就在于此。影片中的孤独者的社会制度比之于酒店系统更加残忍,连接吻都要被切掉嘴唇,谈情说爱更是不可能。片中有一幕孤独者跳舞的场景,他们戴着耳麦,各自起舞,无声无息,状如疯魔般诡异。所谓的独身主义者,并非多么高贵,只是因为再也无法接受他者,与其说是曲高和寡,莫不如说是自我封闭,完全活在自己的天地中。必须承认《龙虾》是把人情百态中最不堪的那一面故意放大,甚至丑化。这也是本片的得意之处。它讥讽一切蔑视一切挑衅一切,同时也在伤害着每一个观者的心,几乎抱着要破坏一切美好的目的而来的。

两个世界两个群体,都存在着刻板的毫无人性的制度,都有一个最高的统治者,无论是酒店里的“文明”还是森林里的“蛮荒”,都是专制和高压的体制,硬生生把爱与不爱都扭曲到了极端,让人左右为难。本片中,演员不化妆,表情呆滞,动作机械,场景灰暗,处处表达着反传统反乌托邦的思考。慢镜头和高昂配乐反复出现在杀戮时刻,犹如《现代启示录》和《闪灵》的诡异结合,压抑中附带着轻佻,残忍中夹杂着幽默,刻板中伴随着恐怖,如此的风格轻而易举地让影片特立独行,令人过目不忘。《龙虾》是在完全否定婚姻和爱情吗?显然不是,否则影片结尾不会出现主人公为了女友而准备自残的留白,它把问题留给了观众,尚存希望和心如死灰者必然有不同的观感和答案。实际上,影片是忍受不了现实世界两性关系那伪善的一面,或者说它露骨而极端地讽刺着两性关系中那些黑暗的细节,只是为了发泄某些人内心的不满和愤懑,但毫无疑问,这样的作品能够让人思考。这是文艺作品所赋予创作者的权力,也是创作的意义所在,同时也是这个世界价值观多样性的体现。你可以不认同不喜欢,但你无法否认它所揭示的一切。

我们究竟要找一个什么样的爱人来度过一生?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答案,无论你在城里还是城外。现实是,陪伴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未必就是你从一开始就想寻找的那个人。不是这样吗?如果认真到非要按照心中的理想去塑造一个完美对象,注定会碰得头破血流伤痕累累。我们可以尝试着去化解《龙虾》给我们的“伤害”,隐忍和包容,常反思和多责己,未尝不是调和两性乃至人性关系的一剂良药。电影固然夸张了生活的极端一面,但我们未必要极端。爱或者不爱,是一个问题,或许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在人生这场荒诞的演出中,我们比想象中更加认真。在宾馆的45天说长不长,说短也并不短。明知最后要被转化为动物,大家却没有达成一个相互认同的契约,各自假装结对逃过可怕的结局。因为这部电影不是在讲策略,是在讲我们的内心,我们的灵魂。就像在人生舞台上认真出演的我们,他们都在严肃的选择伴侣,即便是到了最后一天,甚至是转化为动物也不会后悔。你我的那股认真劲,既匪夷所思,也让人心生敬意。你有没有告诫过身边的单身狗,或者被告诫过,不要要求太高,找一个好人好好生活比什么都重要。然而,我们对于自我的坚持,对于婚姻爱情中幸福程度的认可,却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他们被转化成狗,我们被自己流放成狗。

人类对于伴侣的需求,在历史发展的过程中,是不断变化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伴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而变化的,好像是在背政治课本,但真的是这么回事。部落时期,人类和自然的接触更为紧密,人类社会的结构与动物社会更为接近,是否有固定伴侣,是否一夫一妻,都没有确凿证据,根据历史学家的推断与想象,似乎固定伴侣的可能性比较小。而之后的社会,缺衣少粮的时代,女人聚集在富有的男人身边讨生活,一夫多妻就形成了。再后来,生产力不再单纯由体力决定,越来越多的女人可以顶半边天,甚至独立养活自己,那么只能一夫一妻了。没有了经济需求的基础,一夫一妻也只是看在情面上,哪天两人一言不合,就有可能劳燕分飞,毕竟,少了谁都能活命,何苦非要绑在一起。以这个发展态势,离婚率还会上升,单身人数很难减少。听朋友谈起,在一个末日影片中,最后登上诺亚方舟的是一众优秀的女人,和一盒精子库,这一构思听起来有点女权主义,可是从科学的角度来讲,还是非常可行的。毕竟,精子库比男人要轻便、不占地方,且选择多多。

那么这样说来,我们的未来真的要变得这么绝情寡义吗?那些四目交接的瞬间,那些青梅竹马的情怀,那些你侬我侬的时光,对于残酷的人生,如果它的价值不是全部,是否就是全部为零?曾经有一个风花雪月的朋友说过,人生是看不见意义的喘息,只有那些爱过人,只有那些相爱的瞬间,才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虽然我不知道,这一意义有多少可供人类的未来发展参考,但是领略过爱情美妙的人,都无法否认,遥远的未来,抵不过今日的美好,严谨的思考也抵不过炫目的瞬间,忘了那只在深海中孤独而高贵的龙虾吧,就算我们不知道未来在哪里,飞蛾尚且有扑火的勇气,爱情很美好,如何可以,还是请你尽情享受宇宙对于人类这一特别的馈赠吧。

没有伴侣,又不想成为动物,就要变成独身战士。独身战士的世界也是荒诞至极,在这里你就要老老实实地成为一名独身主义者,不能跟任何人有亲密的接触,不能有任何形式的调情行为,否则同样是会受到残忍的折磨。故事展现的是两个极端的世界,独裁者为了确保独身战士的纯洁性,允许唯一的一种娱乐方式是开派对跳舞,但只能放电子音乐。电子音乐与传统音乐相比,完全可以由设备合成,可以不掺入任何演奏情绪,而一群独身战士疯狂地在森林里跟着音乐摆动身体,却不和任何人建立真正的感情,就好像在讽刺当今灯红酒绿的酒吧夜店文化。

在这个相反的单身世界里,爱情反而是一场私奔,一种必须杜绝的行为。男女主角在这里找到了彼此真爱更是足够讽刺。为了不让两者在一起,独裁者甚至夺取了女主的双眼,被激怒的男主决定报复,把独裁者活埋在自己的坟墓里。成为情侣,回到“正常社会”是原计划,他们蓄谋已久,但回去就意味着两者必须都是瞎子,这是独裁者一开始就对这对爱情鸟埋下的诅咒。影片的最后,男主角在厕所里拿着刀试图戳瞎自己的眼睛,迟迟不能下手,而坐在外面等待他的女主,就这么一直坐着,直到镜头结束,片尾曲响起。

开放式的结局让人焦虑,最后两人的命运停留在了分岔口上,他们之间到底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还是患难与共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呢?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选择,而故事的结局永不可知,但我们可以思考。男女主角之间的是爱情吗?是在孤寂森林里面找到彼此的可怜人?还是恶劣的外界条件下催生的临时同盟?此时的女主角没了男主角将无法生存,在森林里无法自力更生,在正常社会中也不允许单身存在,而男主角则并非如此,和她在一起意味着从此放弃光明,不和她在一起,他依旧能够回到森林,自力更生,即便生活条件艰辛 ,但始终健全且自由。他拿着刀对着自己的眼睛,阻碍他下手的是对疼痛的恐惧,更深层的阻碍因素是对这份感情未来的质疑。为了来去自如的爱情,你会牺牲多少?也许我们不应该问,你有多爱对方,而是抿心自问,你有多爱自己。

龙虾并不像伍迪艾伦的《安妮霍尔》一样,彻底怀疑爱情有真实的存在,恰恰相反,我认为这部电影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对真正的爱情几近无望的理想和信仰。当大多数人也许为了脱离孤独,也许为了逃避社会异样的眼光,都自我麻醉似的满足于首先欺骗自己最终欺骗他人的爱情的时候,龙虾中想要捕捉的爱情,是独立超脱于常用的语言系统之外,只能用身体语言来表达的爱情。 这样通过个体自创符号来交流的爱情,逃脱了单身者残暴首领的制裁,同样也在象征的层面上逃脱了充斥在我们日常语言中的社会常规,传统,局限和荒谬的规则。

电影中的旁白是那么冷漠又机械的声音,读着那样一本充满好奇和深情的日记-即使连这样私密的载体中,个体本该富有差异性的声音也是不被允许和被剥夺的-这是那样值得悲哀的事,观众却总因为内容和语调的反差而忍不住发笑。然而就像笑并不会侵蚀严肃的思考,反而因为夸张和扭曲带来的感官冲击而更容易注意一些平日里轻易忽视的细节:怀疑也绝不会致使信仰的丢失。

弗洛伊德是这么解释“忧郁”的:当人们失去了心爱之物,外界却不承认这种失去的痛苦,并不允许他们为之哀悼,此时唯有一种无望的纪念之法,就是把自己当做这个心爱之物,把自己也给“失去”了。你会发现,这电影里的大多数角色都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忧郁。他们无疑都失去了太多,自由,人格,爱的能力,却仍必须假装生活在一个最幸福的社会,以求生存。所谓的黑色幽默,大概也是极其忧郁的幽默。在“岁月静好”的谎言之下,把自己活成一个空洞的躯壳,别人看着可笑,但这却是唯一的办法,去记住自己的残缺,记住世上本可以有个更好的自己,即使一切压抑人性的恶行都早已被伪善的社会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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